南京的天气
南京的天气,是有脾气的。

自三月始,这座城市便浸在一种湿润的、温柔的光景里,梅花山的早梅尚未谢尽,鹅黄的柳絮已悄悄飘起,这时的雨,细得像江南女子的针线,密密地织着,把整座城都绣成了一匹素绢,走在秦淮河畔,石阶上的青苔吸足了水汽,滑而软;檐角的滴水,一滴一滴,在青石板上敲出亘古的节奏,夜来,雨声打在梧桐叶上,沙沙的,轻轻的,像老祖母在说着什么陈年旧事——这便是南京的春雨了,温存得让人舍不得撑伞。
可你别以为,南京的天气会这般没脾气地温柔下去,一入夏,那雷雨说来就来,闷了一整个白日的暑气,全都在傍晚时分炸开了——闪电劈开天际,雷声震颤古城的每一块青砖,暴雨如注,看雨水在明城墙的垛口上溅起白花,滚滚地顺着墙根流进玄武湖,那声势,直要把千年的尘土都冲了去,但等一阵雷雨过去,晚霞又烧得半天红透,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,沁人心脾,南京的天气,爱憎分明,痛快淋漓——这样的大雷雨,反倒让人生出几分敬畏来。

秋日里,天高云淡,最是宜人,满城的梧桐叶由绿转黄,再由黄变褐,一片片飘落在中山东路上,沙沙作响,这时候的雨,是真正的秋雨了——凉凉的,绵绵的,下得人心里发起愁来。
“秋雨梧桐叶落时”——白居易这句诗虽然是写别处的,但放在南京,却再贴切不过,雨打在落叶上,声音沉沉的,像叹息,又像诉说什么心事,梧桐雨是南京的哀愁,是明孝陵石象路上的青苔,是鸡鸣寺钟声里的暮色。
待寒冬来临,北风呼啸着从江面刮来,在紫金山和清凉山之间打着旋儿,那冷,是钻到骨子里去的,最妙的是下雪——南京的雪,下得斯文,不大,但常常一下就是一天一夜,明孝陵的石人石马披上了雪,没了往日的肃穆,倒多了几分憨态;秦淮河的水冒着丝丝热气,与雪影交织,恍如梦境,雪后的玄武湖,看那一汪湖水映着皑皑雪景,让人想起谢道韫那句“未若柳絮因风起”来。
这便是南京的天气了——春日的温存,夏日的暴躁,秋日的缠绵,冬日的凛冽,全都写在城墙的砖缝里,写在秦淮河的波光里,写在这座古城每一个人的脸上,它不讨好谁,也不迁就谁,在四季的轮回里,透着一股子倔强与豪迈。
可奇怪的是,无论天气如何变,南京就这样静静地,以不变应万变,老城墙立在那儿,秦淮河流在那儿,梧桐树长在那儿——风来了就摇一摇,雨来了就淋一淋,雪来了就覆一层白,像一个人活到一定岁数,对什么都看得淡了,不争不抢,不急不躁,却能装得下所有的风霜雨雪,南京的天气,和南京的性子,就这样长在了一起。
